星期二。十點半。
我在一家叫「慢吞吞」的咖啡館,等一個人。
這名字起得好。我每次來都會想,這老闆一定不是台北人。台灣沒有人會把自己的店叫做「慢吞吞」,那是小學老師用來罵人的詞。
但這家店確實慢。點單到出杯要十二分鐘,如果前面有人點了手沖,那就是二十分鐘。沒有人催。因為來這裡的人都知道:你要快的話,轉角有便利商店,三十秒,走好。
我坐在窗邊,面前一杯拿鐵。
不是我要的。我點的是燕麥奶,來的是普通牛奶。我乳糖不耐。但服務生端來的時候笑得很燦爛,還說:「姐,幫你加了肉桂粉,試試看。」
我就接過來了。
她走以後我想:我剛剛到底為什麼沒有說「不好意思,這杯不對」?
答案很簡單。因為她笑的樣子讓我不忍心。
你看,這就是問題所在。如果我今天狀態不好——趕時間、焦慮、心裡有事——那個笑容我根本看不見。我會看到的是「錯了」這個事實,然後我的腦子會在零點三秒內生成一連串的反應:又錯了→每次都這樣→我怎麼這麼倒楣→今天這個會要完了。
但我今天的狀態不錯。不是因為什麼好事發生了。什麼都沒發生。我只是今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,想了一句話:「今天會很有意思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冥想,沒有呼吸練習,沒有感恩日記。就一句話。然後我穿了衣服,出了門。
這句話有多大的力量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當我走進咖啡館的時候,我注意到門口有一盆花開得很好。是那種路邊常見的三角梅,紅得發紫,從花盆裡漫出來,像是要去隔壁吃早餐。
如果我今天沒有想那句話,這盆花我百分之百看不見。因為我會低著頭,滑著手機,走進來,坐下,開始焦慮。
但我看見了。而且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。因為它真的很美。
然後我點了咖啡。然後咖啡來了。然後咖啡是錯的。然後我喝了。
嗯,好喝。肉桂粉加得多了點,但意外地搭。我想:原來普通牛奶配肉桂是這個味道。如果今天沒點錯,我一輩子不會知道。
對面坐了一個男人。大概四十出頭,穿深藍色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。他在打電腦,速度很快,像在跟誰賽跑。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朝下。但每過大概三十秒,他就會把螢幕翻過來看一眼。沒有消息。翻回去。繼續打字。三十秒。翻。看。翻回去。打字。
我在心裡幫他計時。他這個循環已經跑了至少十五分鐘了。
我想叫他:欸,你把手機收起來就不會一直想看了。但我不會這樣做。因為我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。以前我等一個重要的人回消息,每三分鐘看一次手機,看完之後罵自己「不要看了」,然後三分鐘後又看。
那個人在等誰的消息?還是在等一個消息告訴他不用再等了?
我想起前幾天跟一個朋友吃飯,她說了一句話。她說:「你知道嗎,我們每個人頭上都有一根線。線的另一頭連著我們自己不知道的東西。那個東西一扯,我們就動。我們以為是自己要動的,其實是被扯的。」
我那時候覺得她說得太玄了。後來我慢慢開始明白——不是因為我研究了什麼理論,而是因為我開始注意到自己在被扯。
比如剛才。咖啡端來了。是錯的。我的手已經準備要舉起來叫服務生了——這個動作是自動的,不需要經過大腦。但在手舉到一半的時候,我看見了那個笑容。
那零點幾秒裡發生了什麼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:有一個「我」在看。那個「我」不是那個要舉手的「我」。
那個在看的我,她說:先別急,喝一口。
我就喝了。
好喝。
旁邊那對情侶——應該是情侶,也可能是夫妻——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兩邊,各自滑手機。沒有說話。女孩的咖啡來了,她頭都沒抬,服務生把杯子放在她面前,她用手推了推,繼續看螢幕。男孩在打字,嘴唇動著,像在唸出來。
他們的沉默不是那種舒服的沉默。舒服的沉默是兩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裡,各自存在,但在一起。他們的沉默是兩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裡,各自消失,不在一起。
我在想:他們還記得對方坐在對面嗎?
然後我想:我沒有資格評判他們。因為我也那樣活過。可能現在,在某些時刻,我也那樣活著。
角落裡有一個老人。在讀報紙。紙本報紙。我看了一眼報頭,日期是今天的。在這個年代還買紙本報紙的人,要麼是習慣,要麼是選擇。
他讀得很慢。不是因為看不清楚,是因為他在讀完一行之後會停一下,像是在想什麼。然後翻頁的動作很輕,像怕吵醒報紙上的字。
我忍不住想跟他說話。但我沒有。因為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話。你坐在他旁邊,就懂了——人可以這樣活。
十點四十五。我等的人還沒來。
她叫沈總。一家教育公司的負責人。介紹人跟我說,她很厲害,但很難搞。「見面的時間都不夠用,你最好準備好PPT。」
我沒有PPT。我連筆電都沒帶。
不是我託大。是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會兒,決定不帶。
原因:我上次帶了PPT去見一個人,花了四十分鐘講我有多好,對方聽完說「不錯,我們再聯繫。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我回家的路上想:我花了四十分鐘讓人知道我很好,但對方一點都不覺得「好」。因為我在演。演得越認真,對方越覺得隔。
這次我想試一個東西:不演。
不演的意思不是「擺爛」。不演的意思是:我就這樣去。我不用PPT告訴你我是誰,我就是誰。你看得見就看得見,看不見就算了。
十一點。沈總來了。
她推門的動作很快,步伐也快,跟這家店的名字完全不合。她穿黑色西裝外套,頭髮紮得很緊。手裡拿著手機,耳機掛著,邊走邊跟誰說「好好好我到了,等下再說。」
她看見我,沒有笑。坐下的動作是「我時間很寶貴」的那種坐法:包包放下,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,身體前傾,隨時準備起身走人。
「蘇晴是吧?張總介紹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我只有半小時。你要介紹什麼,說吧。」
她眼睛已經在看手機了。
我想了想。然後我問了一個問題。這個問題不在我的計畫裡,因為我沒有計畫。
「沈總,你上一次覺得好玩,是什麼時候?」
她抬頭了。
不是客氣的那種抬頭。是真的被問住了。
「什麼?」
「好玩。就是那種——你在做一件事,忘了看手機,忘了時間,做完之後覺得今天過得真不錯——那種感覺。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?」
她看了我大概三秒。然後她笑了。
不是社交的笑。是那種「你問得我措手不及」的笑。她往後一靠,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沒有看手機。
「你這個人很奇怪。」她說。
「我也常這樣覺得。」我說。
她想了很久。真的很久。久到服務生來問要不要點單,她擺了擺手說「等一下」。
「大概……」她說,「大概三年前。」
「三年前發生了什麼?」
「我跟女兒去墾丁。那天沒有計畫,就在海邊坐著。她挖了一下午的沙子,我在旁邊看。什麼都沒做。但那天回來之後我覺得——」她停了。
「覺得什麼?」
她看著窗外。那盆三角梅在那裡。
「覺得那天過得很好。比任何一個簽了約的日子都好。」
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。像是剛剛聽到自己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。
我沒有接話。我只是叫了兩杯咖啡。
「你點的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拿鐵。」
「我今天已經喝兩杯了。」
「那就喝第三杯。」
她看了我一會兒。然後又笑了。
這次笑得比剛才大一點。
咖啡上來了。她端起來聞了一下。「嗯,不錯。」
「這家店很慢。」我說。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「但是好喝。」
她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半小時,我們聊了什麼呢?
聊了她女兒。聊了她為什麼開公司。聊了我做什麼的——我說我教人怎麼讓日子過得輕一點。她說:「那你自己的日子過得輕嗎?」
我說:「有時候。」
她說:「至少你誠實。」
然後聊了墾丁的海。聊了她最近失眠。聊了我前天做的一個夢。
我們沒有聊任何「業務」。
她走的時候站起來,跟我握手。她說:「你沒有PPT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連筆電都沒帶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一開始就問我好不好玩。」
「對。」
她看著我,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她說:「下週五,你來我公司。我讓團隊都到。你不用帶PPT。」
她走了。
我坐在那裡。咖啡還剩半杯。對面的男人還在打字,還是三十秒看一次手機。旁邊的情侶已經走了,桌上剩兩杯沒喝完的咖啡。角落的老人報紙已經翻到了最後一版。
服務生來收旁邊的桌子。她看我還坐著,笑了一下:「姐,你今天等的人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那你還坐?」
「再坐一下。」
她點點頭,走了。
我坐在那裡。窗外的三角梅被風吹了一下,有幾片花瓣掉在花盆下面的地上。紅色的,掉在灰色的水泥地上,很好看。
我想:今天什麼都沒「做」。沒有提案,沒有簡報,沒有努力爭取。但一個月的工作量就這樣定了。
因為我問了一句「你上一次覺得好玩是什麼時候」。
這不是技巧。這不是我「設計」的開場白。是我當時真的想知道。
我現在在想:如果我今天帶了PPT,如果我四十分鐘講我有多好,如果我用盡全力爭取——她會不會也簽約?
也許會。但那是因為她覺得我「專業」。
而今天,她不是因為我專業才找我。是因為她覺得跟我在一起的那半小時,她「好玩」了。
三年沒有「好玩」過的人,半小時裡好玩了一下。她要的就是這個。
她不知道她要的是這個。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走出咖啡館的時候,太陽很大。我想:今天的咖啡是錯的。會是錯的。結果是對的。
然後我想起了一句話。很久以前,一個朋友說的:
「你在什麼頻道上,就收到什麼節目。」
以前我覺得這句話太玄。現在我覺得它就是常識。
你焦慮,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對。你放鬆,全世界都在幫你。不是世界變了。是你變了。你一變,世界就不一樣了。
就這麼簡單。簡單到大部分人不敢相信。
手機響了。是沈總的助理發的微信:「蘇老師您好,沈總讓我跟您確認下週五的時間,下午兩點方便嗎?」
我回覆:「方便。」
然後我鎖了螢幕。抬頭看天。
很藍。
以前我這時候會立刻打開電腦,做PPT,準備方案,焦慮下週五怎麼辦。
今天我決定去公園坐一下。
不為什麼。就是坐一下。
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,我想起沈總那句話——「三年前。」
三年沒好玩過。
我呢?我上一次什麼都不做地坐半小時,是什麼時候?
想不起來了。
那就今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