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該去菜市場的。
星期四早上九點,我應該坐在電腦前,把下週五去沈總公司的「方案」寫出來。雖然她說不用PPT,但我總得有個方向吧?我得想想第一句話說什麼,中間怎麼鋪,結尾怎麼收。我得列個大綱。我得——
然後我出門買了一顆高麗菜。
事情是這樣的。我早上醒來,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「下週五怎麼辦」。這個念頭在我刷牙的時候長出了一條腿,在我洗臉的時候又長出了一條,等我穿完衣服,它已經在房間裡跑了三圈了。
我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想:如果我現在去書桌前坐下,打開電腦,我會做什麼?我會焦慮地打開一個空白文檔,寫兩行,刪掉。再寫兩行,再刪掉。然後我去泡杯咖啡。然後我刷一下朋友圈。然後我回到電腦前,發現已經過了四十分鐘,文檔還是空白的。
這個劇本我演過太多遍了。
所以我不去書桌。我去菜市場。
不是因為我要做飯。是因為菜市場是這個世界上,最不讓你焦慮的地方。
你進過菜市場嗎?不是超市——超市是整理好的、消毒過的、標好價的。菜市場不是。菜市場是活的。
我在門口就被一攤賣花的攔住了。
不是被花攔住。是被那個賣花的人攔住了。一個大概五十多歲的女人,穿著圍裙,手上有泥,面前擺了七八個塑料桶,裡面插著各種花。向日葵、百合、小雛菊、還有一種我不知道名字的紫色的東西。
「小姐,買花嗎?今天剛到的,你看這個向日葵,花苞還沒全開,回去插水裡明天就開了。」
我看了一眼。向日葵確實好看。花瓣緊緊包著,像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笑的人。
「多少錢?」
「一把五十。十支。」
我在心裡算了一下。五塊錢一支。比我早上那杯咖啡便宜。
「好。」
她幫我包的時候說:「你家裡有花瓶吧?這個要深一點的瓶子,水放多一些,它喝水喝得凶。」
「我家裡沒有花瓶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說:你一個大人怎麼會沒有花瓶。
「那你去旁邊那個雜貨店買一個。」她指了指,「三十塊就有。玻璃的,插花好看。」
我心想:我出來買高麗菜,結果要買向日葵和花瓶。
但我還是去了。
雜貨店老闆是個瘦瘦的男人,大概四十歲,戴眼鏡,正在看手機。我進去的時候他頭都沒抬。
「有花瓶嗎?」
他抬頭了。看了看手上的花。「你剛買的?李姐的花?」
「對。」
「她每次都這樣。先讓你買花,再讓你來我這裡買花瓶。我跟她說過好幾次了,讓她也賣花瓶,她不肯。她說她只管花,不管裝花的東西。」
他說完自己笑了。那種「又來了」的笑。
他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玻璃瓶下來。「這個三十。如果你要更好看的,旁邊那個八十,是陶瓷的。但你這個花是向日葵,配玻璃瓶就好。向日葵是野花,不需要太講究的瓶子。」
我把瓶子接過來。很輕。
「你是學花藝的?」我問。
「不是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是做IT的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做了十二年。後來不想做了。就開了這個店。」
「賺得比以前多嗎?」
他看著我,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真的想聽答案。
「少很多。」他說。「但以前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,現在我每天工作六小時。以前我晚上睡不著,現在我晚上十點就困了。以前我手機一天充三次電,現在一天充一次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你說哪個賺?」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因為他說的不是錢。他說的是別的東西。
我付了錢,拿著花瓶和花,往菜市場裡面走。
菜市場裡面比外面吵。但也比外面活。
賣魚的在喊「新鮮的,剛到的」。賣水果的在切蓮霧給人試吃。一個阿姨在跟賣菜的討價還價,為了兩把蔥便宜五塊錢,兩個人都很認真,但誰也不生氣。
我站在一個賣番茄的攤子前面。番茄有很多種——大番茄、小番茄、牛番茄、黑柿番茄。顏色也不一樣——紅的、橘的、帶綠的。
「你要哪種?」老闆問。他大概六十歲,手很粗,指甲縫裡有泥。
「我不知道。哪種好吃?」
「你做什麼用?」
「我不知道。我就想買個番茄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跟花店李姐不一樣。李姐是「你怎麼連花瓶都沒有」的眼神。他是「你怎麼連要做什麼都不知道就來買番茄」的眼神。
「你是外地人吧?」他問。
「不是。我住附近。」
「住附近怎麼沒來過?」
「我……以前都叫外賣。」
他搖了搖頭。那個搖頭裡有很多意思。我不確定裡面有沒有鄙視,但至少有憐憫。
「你一個人吃還是兩個人吃?」
「一個人。」
他挑了三顆牛番茄,放進袋子裡。「這個炒蛋好吃。兩顆就夠你一頓了。這個多一顆你生吃,切片撒點糖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三十。」
我又買了雞蛋。又買了一把蔥。又買了一顆高麗菜——這是我出門時的唯一目標。
提著四個袋子往回走的時候,我想:我出門前在焦慮下週五的方案。現在我手裡有向日葵、花瓶、三顆番茄、六顆雞蛋、一把蔥、一顆高麗菜。
焦慮呢?
不見了。
什麼時候不見的?我不知道。大概是在番茄老闆問我「你做什麼用」的時候。那個問題把我從「下週五怎麼辦」裡拽出來了。你沒辦法同時想著「下週五的方案」和「番茄炒蛋要幾顆蛋」。大腦不允許。
也許這就是菜市場的好處。它不讓你想太遠的事。它把你拉回到——此刻。這裡。番茄是紅的,蔥是綠的,魚在跳。
回家的路上,經過一家早餐店。我進去點了一份蘿蔔糕。
坐在裡面吃的時候,旁邊桌坐了一個女生。大概二十幾歲,穿著上班的衣服,面前放著一杯豆漿,沒喝。她在哭。
不是大哭。是那種眼淚掉下來、用手擦掉、再掉下來、再擦掉的那種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注意到了,低下頭,用手背抹了一下臉,假裝在揉眼睛。
我想了想。從袋子裡拿了一顆小番茄——番茄老闆最後多塞了幾顆小番茄給我,說「送你的,嘗嘗」。
我把小番茄放在她桌上。
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「不用問怎麼了。」我說,「吃個番茄。今天的番茄很好。」
她看著那顆番茄。看了大概五秒。
然後她拿起來,咬了一口。
汁水濺了一點出來。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,然後她笑了。很小的一個笑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「不客氣。」
我繼續吃我的蘿蔔糕。她繼續喝她的豆漿。我們沒有再說話。
她走的時候,跟我點了一下頭。我也點了一下。
她走出早餐店的時候,背好像比進來的時候直了一點點。也許是我的錯覺。
回到家,我把向日葵插進花瓶裡。放在窗台上。
水放多一些。它喝水喝得凶。
然後我洗了番茄,切了蔥,打了蛋。番茄炒蛋。我以前做過嗎?我不記得了。大概做過。這是一個不需要記憶的菜——番茄切塊,蛋打散,先炒蛋再炒番茄,加一點糖。
做出來了。味道怎麼樣?還行。番茄有點酸。蛋有點老。但我吃完了。
吃飯的時候,我看著窗台上的向日葵。花苞微微張開了一點,比早上買的時候大了。
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,我在焦慮下週五。然後我去買了高麗菜。然後我買了花、花瓶、番茄、雞蛋、蔥。然後我跟賣花的聊了天、跟雜貨店老闆聊了天、跟番茄老闆聊了天。然後我在早餐店給一個陌生女生遞了一顆番茄。
一整個上午,我沒有做任何「有用」的事。
但現在我坐在家裡,吃著自己炒的番茄炒蛋,看著窗台上的向日葵,我覺得——今天過得很好。
如果我一整個上午坐在電腦前焦慮方案,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?文檔大概還是空白的。我大概會頭痛。我大概會點外賣。我大概會覺得今天又浪費了。
但今天沒有浪費。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所謂「體驗美好」,不是去一個美麗的地方,拍好看的照片。所謂「體驗美好」,是去菜市場,被番茄老闆問一句「你做什麼用」,然後你發現:你已經很久沒有人問你這種簡單的問題了。
你也很久沒有簡單地回答了。
下午兩點,我坐在書桌前。打開電腦。
文檔還是空白的。但我沒有焦慮。
我打了一行字:
「下週五去沈總公司,不講方案,帶番茄。」
然後我把文檔關了。
不是因為我想好了。是因為我知道——到時候就知道了。就像今天早上,我不知道要去菜市場,但我去了。去了之後,什麼都發生了。
我想起雜貨店老闆說的話:「以前我手機一天充三次電,現在一天充一次。你說哪個賺?」
那不是錢的問題。那是頻率的問題。
你在什麼頻道上,就收到什麼節目。
焦慮的頻道上,全是不夠、不行、怎麼辦。菜市場的頻道上,全是新鮮的、活的、熱鬧的。
同一天早上。同一個城市。同一個人。換了頻道,世界就不一樣了。
晚上,我把剩下的高麗菜炒了。一個人的飯,做多了。吃了半盤,剩下半盤。
我盯著剩下的半盤高麗菜想:如果我是一個有意思的人,我會怎麼處理這半盤菜?
我把它裝進保鮮盒,放進冰箱。明天帶去公司熱一下當午餐。
這不算有意思。但比叫外賣有意思一點點。
睡覺前,我看了一眼窗台。向日葵開了。花瓣全展開了,朝著天花板,像一個伸懶腰的人。
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在開。它只是到了開的時候,就開了。
我關燈。
明天會很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