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意思》EP02 菜市場哲學——蘇晴抱著向日葵走進菜市場封面插圖
《有意思》連載 · EP02

菜市場哲學

我不該去菜市場的。

星期四早上九點,我應該坐在電腦前,把下週五去沈總公司的「方案」寫出來。雖然她說不用PPT,但我總得有個方向吧?我得想想第一句話說什麼,中間怎麼鋪,結尾怎麼收。我得列個大綱。我得——

然後我出門買了一顆高麗菜。

事情是這樣的。我早上醒來,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「下週五怎麼辦」。這個念頭在我刷牙的時候長出了一條腿,在我洗臉的時候又長出了一條,等我穿完衣服,它已經在房間裡跑了三圈了。

我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想:如果我現在去書桌前坐下,打開電腦,我會做什麼?我會焦慮地打開一個空白文檔,寫兩行,刪掉。再寫兩行,再刪掉。然後我去泡杯咖啡。然後我刷一下朋友圈。然後我回到電腦前,發現已經過了四十分鐘,文檔還是空白的。

這個劇本我演過太多遍了。

所以我不去書桌。我去菜市場。

不是因為我要做飯。是因為菜市場是這個世界上,最不讓你焦慮的地方。

蘇晴出門前的房間——桌上是還沒寫的方案和「下週五見沈總」的便利貼,她拿了袋子決定出門

你進過菜市場嗎?不是超市——超市是整理好的、消毒過的、標好價的。菜市場不是。菜市場是活的。

我在門口就被一攤賣花的攔住了。

不是被花攔住。是被那個賣花的人攔住了。一個大概五十多歲的女人,穿著圍裙,手上有泥,面前擺了七八個塑料桶,裡面插著各種花。向日葵、百合、小雛菊、還有一種我不知道名字的紫色的東西。

「小姐,買花嗎?今天剛到的,你看這個向日葵,花苞還沒全開,回去插水裡明天就開了。」

我看了一眼。向日葵確實好看。花瓣緊緊包著,像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笑的人。

「多少錢?」

「一把五十。十支。」

我在心裡算了一下。五塊錢一支。比我早上那杯咖啡便宜。

「好。」

她幫我包的時候說:「你家裡有花瓶吧?這個要深一點的瓶子,水放多一些,它喝水喝得凶。」

「我家裡沒有花瓶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說:你一個大人怎麼會沒有花瓶。

「那你去旁邊那個雜貨店買一個。」她指了指,「三十塊就有。玻璃的,插花好看。」

我心想:我出來買高麗菜,結果要買向日葵和花瓶。

但我還是去了。

雜貨店老闆是個瘦瘦的男人,大概四十歲,戴眼鏡,正在看手機。我進去的時候他頭都沒抬。

「有花瓶嗎?」

他抬頭了。看了看手上的花。「你剛買的?李姐的花?」

「對。」

「她每次都這樣。先讓你買花,再讓你來我這裡買花瓶。我跟她說過好幾次了,讓她也賣花瓶,她不肯。她說她只管花,不管裝花的東西。」

他說完自己笑了。那種「又來了」的笑。

他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玻璃瓶下來。「這個三十。如果你要更好看的,旁邊那個八十,是陶瓷的。但你這個花是向日葵,配玻璃瓶就好。向日葵是野花,不需要太講究的瓶子。」

我把瓶子接過來。很輕。

「你是學花藝的?」我問。

「不是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是做IT的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做了十二年。後來不想做了。就開了這個店。」

「賺得比以前多嗎?」

他看著我,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真的想聽答案。

「少很多。」他說。「但以前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,現在我每天工作六小時。以前我晚上睡不著,現在我晚上十點就困了。以前我手機一天充三次電,現在一天充一次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你說哪個賺?」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因為他說的不是錢。他說的是別的東西。

我付了錢,拿著花瓶和花,往菜市場裡面走。

蘇晴抱著向日葵站在「好好生活雜貨店」攤位前,與前IT工程師老闆對望

菜市場裡面比外面吵。但也比外面活。

賣魚的在喊「新鮮的,剛到的」。賣水果的在切蓮霧給人試吃。一個阿姨在跟賣菜的討價還價,為了兩把蔥便宜五塊錢,兩個人都很認真,但誰也不生氣。

我站在一個賣番茄的攤子前面。番茄有很多種——大番茄、小番茄、牛番茄、黑柿番茄。顏色也不一樣——紅的、橘的、帶綠的。

「你要哪種?」老闆問。他大概六十歲,手很粗,指甲縫裡有泥。

「我不知道。哪種好吃?」

「你做什麼用?」

「我不知道。我就想買個番茄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跟花店李姐不一樣。李姐是「你怎麼連花瓶都沒有」的眼神。他是「你怎麼連要做什麼都不知道就來買番茄」的眼神。

「你是外地人吧?」他問。

「不是。我住附近。」

「住附近怎麼沒來過?」

「我……以前都叫外賣。」

他搖了搖頭。那個搖頭裡有很多意思。我不確定裡面有沒有鄙視,但至少有憐憫。

「你一個人吃還是兩個人吃?」

「一個人。」

他挑了三顆牛番茄,放進袋子裡。「這個炒蛋好吃。兩顆就夠你一頓了。這個多一顆你生吃,切片撒點糖。」

「多少錢?」

「三十。」

我又買了雞蛋。又買了一把蔥。又買了一顆高麗菜——這是我出門時的唯一目標。

提著四個袋子往回走的時候,我想:我出門前在焦慮下週五的方案。現在我手裡有向日葵、花瓶、三顆番茄、六顆雞蛋、一把蔥、一顆高麗菜。

焦慮呢?

不見了。

什麼時候不見的?我不知道。大概是在番茄老闆問我「你做什麼用」的時候。那個問題把我從「下週五怎麼辦」裡拽出來了。你沒辦法同時想著「下週五的方案」和「番茄炒蛋要幾顆蛋」。大腦不允許。

也許這就是菜市場的好處。它不讓你想太遠的事。它把你拉回到——此刻。這裡。番茄是紅的,蔥是綠的,魚在跳。

番茄攤前,老闆問蘇晴「你做什麼用?」——整篇故事的核心提問

回家的路上,經過一家早餐店。我進去點了一份蘿蔔糕。

坐在裡面吃的時候,旁邊桌坐了一個女生。大概二十幾歲,穿著上班的衣服,面前放著一杯豆漿,沒喝。她在哭。

不是大哭。是那種眼淚掉下來、用手擦掉、再掉下來、再擦掉的那種。
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注意到了,低下頭,用手背抹了一下臉,假裝在揉眼睛。

我想了想。從袋子裡拿了一顆小番茄——番茄老闆最後多塞了幾顆小番茄給我,說「送你的,嘗嘗」。

我把小番茄放在她桌上。

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
「不用問怎麼了。」我說,「吃個番茄。今天的番茄很好。」

她看著那顆番茄。看了大概五秒。

然後她拿起來,咬了一口。

汁水濺了一點出來。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,然後她笑了。很小的一個笑。
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
「不客氣。」

我繼續吃我的蘿蔔糕。她繼續喝她的豆漿。我們沒有再說話。

她走的時候,跟我點了一下頭。我也點了一下。

她走出早餐店的時候,背好像比進來的時候直了一點點。也許是我的錯覺。

早餐店裡,蘇晴把一顆小番茄遞給正在哭泣的陌生女生

回到家,我把向日葵插進花瓶裡。放在窗台上。

水放多一些。它喝水喝得凶。

然後我洗了番茄,切了蔥,打了蛋。番茄炒蛋。我以前做過嗎?我不記得了。大概做過。這是一個不需要記憶的菜——番茄切塊,蛋打散,先炒蛋再炒番茄,加一點糖。

做出來了。味道怎麼樣?還行。番茄有點酸。蛋有點老。但我吃完了。

吃飯的時候,我看著窗台上的向日葵。花苞微微張開了一點,比早上買的時候大了。

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
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,我在焦慮下週五。然後我去買了高麗菜。然後我買了花、花瓶、番茄、雞蛋、蔥。然後我跟賣花的聊了天、跟雜貨店老闆聊了天、跟番茄老闆聊了天。然後我在早餐店給一個陌生女生遞了一顆番茄。

一整個上午,我沒有做任何「有用」的事。

但現在我坐在家裡,吃著自己炒的番茄炒蛋,看著窗台上的向日葵,我覺得——今天過得很好。

如果我一整個上午坐在電腦前焦慮方案,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?文檔大概還是空白的。我大概會頭痛。我大概會點外賣。我大概會覺得今天又浪費了。

但今天沒有浪費。
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所謂「體驗美好」,不是去一個美麗的地方,拍好看的照片。所謂「體驗美好」,是去菜市場,被番茄老闆問一句「你做什麼用」,然後你發現:你已經很久沒有人問你這種簡單的問題了。

你也很久沒有簡單地回答了。

下午兩點,我坐在書桌前。打開電腦。

文檔還是空白的。但我沒有焦慮。

我打了一行字:

「下週五去沈總公司,不講方案,帶番茄。」

然後我把文檔關了。

不是因為我想好了。是因為我知道——到時候就知道了。就像今天早上,我不知道要去菜市場,但我去了。去了之後,什麼都發生了。

我想起雜貨店老闆說的話:「以前我手機一天充三次電,現在一天充一次。你說哪個賺?」

那不是錢的問題。那是頻率的問題。

你在什麼頻道上,就收到什麼節目。

焦慮的頻道上,全是不夠、不行、怎麼辦。菜市場的頻道上,全是新鮮的、活的、熱鬧的。

同一天早上。同一個城市。同一個人。換了頻道,世界就不一樣了。

晚上,我把剩下的高麗菜炒了。一個人的飯,做多了。吃了半盤,剩下半盤。

我盯著剩下的半盤高麗菜想:如果我是一個有意思的人,我會怎麼處理這半盤菜?

我把它裝進保鮮盒,放進冰箱。明天帶去公司熱一下當午餐。

這不算有意思。但比叫外賣有意思一點點。

睡覺前,我看了一眼窗台。向日葵開了。花瓣全展開了,朝著天花板,像一個伸懶腰的人。

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在開。它只是到了開的時候,就開了。

我關燈。

明天會很有意思。

今 天 換 你

今天去一個你從沒去過的地方。不需要理由。
菜市場也行,便利店也行,巷子口那條你每天經過但從沒走進去的小路也行。
回來告訴我,你看到了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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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就走也行,我都在
這 個 故 事 還 沒 結 束
生活實驗 02
你有多久沒被問過「你做什麼用」了?
做事的頻道,還是活著的頻道?讀讀故事背後的方法,做一次生活實驗。
讀故事背後的生活實驗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