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在二樓。樓下住的是林太太。
二樓是她的老房子。她自己住一樓，二樓空著，分時段租人。我每個禮拜跟她租兩個時段，上我的課。時間到了，我上去，開燈，開窗，把椅子一張一張放下來。課結束，椅子翻回去，燈關掉，門帶上。鑰匙掛在一樓樓梯口的釘子上。
今天我到得早。鑰匙從釘子上拿下來，上樓，開燈。窗戶卡住了，上個禮拜就卡了。我用力拉了一下，它「喀」一聲開了，外面進來一陣風，帶著一樓煮東西的味道。
我開始放椅子。一張，兩張。放到第八張，箱子空了。
這間教室的椅子，八張。以前夠坐，還坐不滿。
今天不夠了。小玫帶了同事來，同事又多帶了一個朋友，第三個學生也帶了一個。十個人，八張椅子。
最後是樓下林太太幫忙，搬了兩張她家的小凳子上來，放在最後面：「蘇老師，妳這課越開越熱鬧喔。」
那堂課，我講得比平常大聲。坐小凳子的兩個，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寫，寫得很密。
下課的時候，三個人圍過來：「老師，下一期什麼時候開？我朋友也想來。」
「我……問問看。」
走下講台，我發現自己一直在笑。笑什麼？不知道。就是笑。
林太太來收凳子，又說了一次：「要不要多租兩個時段？我看時間排得出來喔。」
「我考慮一下，林太太。」
她收了凳子，走到樓梯口又回頭：「蘇老師，妳在這裡也兩年多了。妳的課越上越好，我看在眼裡。要是有什麼需要，跟我說，啊。」
「好。謝謝妳，林太太。」
我站在八張椅子中間，心裡算了一筆帳：想報的，十個。這間教室，一班坐八個，已經是極限了。要讓他們都進來，就得再開一班。再開一班，就得再跟林太太租時段。
多開幾班，開的還是別人家的時間、別人家的地方。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地借，哪天人家要收回，就得還。
我把椅子一張一張翻上桌。翻到最後一張，我發現自己站在教室中間，手裡拿著板擦，不知道要幹嘛。
我把板擦放回白板下面。燈關掉。門帶上。鑰匙掛回釘子上。
走出巷子口，我回頭看了一眼二樓。窗戶關著。
看了兩秒，才轉頭走了。
晚上，我坐在家裡，開始找場地。
我從來沒有自己找過教室。現在這間，是朋友介紹的。更早以前，是人家來找我，問我要不要用他們的場地。
我打開手機，想了一下，先傳訊息給幾個認識的人：「想問一下，你有沒有認識的場地在分租？我在找教室，有適合的跟我說一聲。」
第一個已讀，沒回。
第二個回：「現在沒有耶，之後有再跟你說。」
第三個是語音：「蘇老師！好久不見！……場地喔，我幫你問問看，有消息跟你說。」
我說謝謝。
放下手機，我才發現，那則訊息我改了三次才送出去。第一次打的是「我想有一間自己的教室」——十個字，打完了，盯著看很久，刪掉。它太大了。像在跟全世界宣布什麼。
第二次打「我的課變多了，在找場地」——也刪了。太正式。
第三次才打成「有適合的跟我說一聲」。好像我只是順便問問，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，但是今天我對自己這個習慣開始有了不同的感覺，我心裡想著，為什麼連這樣簡單的發一則訊息，都像不簡單的事情？
我看著手機螢幕，是因為心裡「想要」而膽怯嗎？我在意的是什麼？
第二天，早上說幫我問的那個朋友，傳來一個地址。市場樓上，有一間在分租。
房東阿伯很熱情，帶我從市場旁邊的樓梯上去，一路介紹：「這間好啦！三十坪！採光好！樓下就是市場，買菜方便！」
我站在裡面。下午兩點，樓下賣魚的正在收攤，大聲喊價。味道從窗戶飄上來，鹹鹹的。隔壁是一間美容院，吹風機嗡嗡嗡，沒停過。
「安靜啦！中午過後就沒什麼人了！」阿伯說，「妳要上課喔？這裡很適合上課啦！」
「……我回去想想。」
「好好好，妳想，妳慢慢想！要的話跟我說，我幫妳留！」
我下樓的時候，阿伯還在後面喊：「我幫妳留喔——」以前我會因為阿伯的熱情，而動了心思，那一點點似有似無的愧疚是怎麼回事？
我沒有回頭，因為我忙著搞懂自己莫名其妙的愧疚感。其實那間教室沒有不好——是我不想要賣魚的味道，不想要吹風機的聲音，這些是我合理拒絕的原因，跟人家的熱情一點關係都沒有，我卻自己感動到像是拒絕就對不起阿伯一樣，這是哪門子的不好意思········
走下樓梯，我對自己心裡有點對不起那個阿伯的情緒，嘲笑了一下，然後拍拍自己的包包，像是要這樣做，才能把不需要的東西拍掉。
站在市場口，太陽很大。賣菜的、賣水果的都在忙。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那裡，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裡。
我拿出手機，滑了一下。租屋網上，附近剛好有一間，照片看起來不錯。我約了，走過去。
到了門口，門上貼著一張紅紙：「已出租」。
我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張紅紙，打給約我的人。「喔，那個昨天下午租出去了，不好意思沒跟妳講。」
昨天下午。昨天下午，我還在市場樓上，聽阿伯講採光多好。
「沒關係。」
我掛了電話。門裡有人在搬東西。新租客的笑聲，隔著門板傳出來。
我站了一下，走了。
第三天，我已經不太抱希望了。
早上醒來，我對自己說：算了。跟林太太多租兩個時段，也是一樣上課。一樣的學生，一樣的我。只是多兩天課。
這樣想，好像就沒那麼難了。
真的嗎？
我沒有回答自己。我把它按下去，出門了。
下午，從一個朋友那邊出來——問場地，還是沒有結果。我沿著巷子走，走過一樓的窗戶，看見一張紅紙，毛筆寫的：「出租」。
我停下來，看了兩秒。電話號碼寫在下面。
我打了。響了三聲，一個男聲接的：「喂。」
「你好，請問巷子裡貼紅紙那間——」
「可以看。妳現在方便嗎？我五分鐘到。」
「好。」
我等了五分鐘。一個中年男人騎機車過來，話不多。他開了門，一邊開一邊說：「一樓，三十坪出頭。上一手租給一個教畫畫的，教了三年，上個月退休搬走了。」
門全開了。
午後的光從窗戶進來，整個房間是亮的。地板是舊磨石子，磨得發亮。牆上的白漆有點黃了，但乾淨。窗戶很大，望出去就是巷子，對面人家在門口揀菜，一隻貓從牆頭跳下去。
我站在房間中間，沒說話。
他靠在門口：「這裡不錯吧。安靜。」
安靜。我心想。我的課，終於可以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上了。
牆上有幾個釘子，不高不低，整整齊齊。
「那些釘子，」他順著我的目光，「是那個教畫畫的掛畫用的。他畫風景的，牆上掛滿過。」
「掛滿過。」我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。在我這裡租過的，他待最久。三年，說走就走。退休了，回鄉下去了。」他像在自言自語。
我不知道要接什麼。
「他走的時候，釘子沒拆？」我問。
「沒拆。」他笑了一下，「留著。下一個人也許用得上。」
我看著那幾個釘子。留著，下一個人也許用得上。
那一刻我忽然覺得，這間房不是空的。它在等一個人，來用那些釘子。
「租金怎麼算？」我問。
他講了一個數字。比我現在這間，貴兩千。
我心裡算了一下。貴兩千，咬牙可以。
「可以。」我說，「那租約——」
「兩年。」他說。
「兩年？」
「對。我不常來，不想常常找租客。兩年，押金兩個月。短的我不要。」
「短的我不要。」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我聽見自己說：「一年，可以嗎？」
話一出口，我就知道了——又來了。
「一年喔……」他搖搖頭，「一年後我還要再找一次租客。麻煩。兩年。」
「那我可以一次先付半年——」
他還是搖頭。「兩年。要的話明天跟我說。後面還有人約要看。」
「後面還有人約要看。」我急了。
胃那裡，緊緊的糾成一團。
這種緊，好像很久沒有出現了，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，之前的學生第一次上課，坐在我對面，說「老師，我一想到下禮拜要跟老闆報告就胃痛」，我恍然大悟，每個人的身體反應不一樣，但是我知道，就是這個。我在課堂上，教他們同一件事：別跟它打架，也別餵它故事。就站在旁邊，給它九十秒。它要緊就讓它緊，要翻攪就讓它翻攪。你只負責看著，然後你就會發現，其實事情只是事情，當那個感覺退了，事情就不是事情，而是一種現象和情況而已。
每天早上醒來，都想多賴一下床，但是又不能遲到，所以在身心拉扯中起床，這不是一件事，而是一種狀態，就是這樣子的。
教了這麼多年，我以為自己已經沒問題了，沒想到今天居然出現了，我感到新奇，這是不是代表我要有新的突破了呢？我也許正在跨越一條界線，身體用這個方式在通知我。
這個下午，我站在那間亮亮的房間裡，操作了一下自己的方法，感覺還是有用，沒有想像中那麼久，數到四十幾的時候，那團緊就開始鬆了。數完，胃裡還剩一點，像雨後沒乾的牆。
我張開眼睛。
吳先生還在門口，沒催我。他一定在想，這個女人站在房子中間閉眼睛，不知道在幹嘛。
我看著那扇窗，那個磨石子地板，那幾個釘子。
說也奇怪，說出「兩年」的時候，胃沒有再緊。它鬆鬆的，像終於有人替它做了決定。
「吳先生，」我說，「兩年，可以。」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大概沒想到轉得這麼快。
「押金兩個月，我明天帶過來。」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明天下午。」
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粗。
走出來的時候，他把門鎖上，騎車走了。
我站在巷子口。太陽快下山了，巷子裡一半亮一半暗。
我租到教室了。我自己的。兩年。
我站了一會兒，等心跳慢下來。慢是慢了，可是並非單純的撲通，撲通，而是多了一點信號，像在替我說：你簽了，你真的簽了。
我拿出手機，想找人說，骨子裡不斷冒出來的一股勁，滑到一半，停住了。這種事，要找誰說？說「我租了一間教室，兩年」，聽起來像在炫耀。說「我剛才怕得要死」，又太沒出息。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。走了兩步，還是忍不住，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。我正在『開心』，我正在想像著『兩年』。
回到家，我把包包放下。手機響了。
是沈總。
訊息不長：「蘇老師，下個月想請妳來我們公司一趟，跟同事們聊聊，當作一場小分享。講什麼、帶什麼，妳自己決定。時間妳看哪一天方便，跟我說。」
我看著「妳自己決定」四個字。
以前這種訊息，我會先高興，再焦慮。高興有人想到我，焦慮我要準備什麼。想題目、做簡報，講得漂亮，讓人滿意。
今天我發現，自己沒在焦慮。
可能是因為，今天已經決定過一件比簡報大得多的事了。
我回：「可以。日期、時間你方便的話先給我，我來安排。」
送出。放下手機。去廚房倒了一杯水。涼的，我喝了半杯。
喝水的時候，我對著杯子笑了一下。今天說了兩次「可以」。一次對吳先生，一次對沈總。一次兩年，一次一個月。都是我自己說的。
那天晚上，我睡不著。不是煩的。
是腦子裡一直播放白天那間房間：窗戶的光，磨石子地板，那幾個釘子。
我在黑暗裡，把那間房從門口到窗戶，走了一遍。又走了一遍。
走第三遍的時候，想到一件事：押金兩個月，加上第一個月，一口氣要拿出三個月的錢。
我翻了個身，在黑暗裡算了算帳戶。夠。剛好夠。
夠就好。夠，那間房就是我的。
想到這裡，反而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鬧鐘響之前我就醒了。
十點有課。下午兩點，去簽約。
我爬起來洗臉。鏡子裡那個人，眼睛下面有一點青，可是眼睛是亮的。
平常的早上，我睜開眼的第一件事，是過今天的關：今天的課、回誰的訊息、躲掉什麼。
今天不太一樣。今天有一件事，是我自己要的。它排在下午兩點。然後我發覺，是因為有了未來明確的目標讓我感覺到了希望。
希望的力量，可以戰勝不少東西，這是我在這一刻裡收到的禮物。因此我在心裡悄悄的下了一個決定，課堂裡可以加進來一個元素：『當生活中害怕出現，試著去找出『希望』，90秒可以讓害怕的情緒消失，但是希望可以讓害怕變成單純的一種情況或狀態，而不是非要去處理的一件事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