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兩點,簽約。吳先生點完錢、蓋好章,把鑰匙放到我手上:「就這樣。以後是妳的了。」
他把機車牽出巷子,騎走了。從頭到尾,沒有跟我客氣第二句。走到巷口才回頭補了一句:「垃圾自己處理,巷子口有收。」
回到家,我把鑰匙放進玄關的碗裡。碗裡本來有車鑰匙、有備用的信箱鑰匙。現在多了一把,教室的,我把家裡的跟教室的串在一起。
今天早上出門,我從碗裡把它拿起來。拿在手上,我在鏡子前面站了一下。
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。就是這個碗裡,第一次有一把鑰匙,是屬於我自己的工作空間。
今天沒課。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:去打開通往另一個未來的門。
巷子跟昨天一樣。對面的人家在門口揀菜,看到我,抬頭看了一下。我說早。以後會常常遇到的。
鑰匙插進去,一轉,門就開了。我突然間頓了一下,家裡的門總會有一個聲音,但是這麼順暢的門,我好像第一次遇到,我在心裡跟自己說:『這是在告訴我,這個未來會順順利利的嗎?』。
看房那天,我站在同一個位置。那天我是客人,今天不是。
窗戶全推開。空了一個多月,地板上有一層灰。我從包包裡拿出抹布——出門前就放進去了——去後面的小洗手台洗一洗,開始擦地。
擦地不用想事情。布濕了擦,髒了洗,一塊一塊推過去。早上擦地有一個好處,水是涼的。
擦到一半我直起腰喘了一口氣。這間比林太太的二樓大,一個人擦,要一陣子。
洗手台上面的架子,留著一個玻璃罐,洗得乾乾淨淨,應該是教畫畫的那個人用的。我沒有把它收走,拿來裝我的抹布。
擦完,地板亮回來了。我把窗戶再推大一點,讓風進來。
正事是排課。
筆記本攤開,我寫下兩個時段——平常在林太太那裡上課的時間,原樣搬過來。
寫完,我看了一遍。不對。
這兩個時段,是兩年多前,配合林太太二樓的空檔排出來的。那是她家的時間,借我的。現在我自己的地方,一個禮拜七天,從早到晚都是我的。而我排出來的,還是林太太家的形狀。
我坐下來,給自己講道理。第一,學生方便,時間不要亂動。第二,課表穩,人家才記得住。第三,先這樣,穩了再加。
三個理由,一個比一個像樣。像樣到我差點就點頭了。
說穿了,我不是在排課。我是在跟自己租時段——拿我自己的一樓,租給兩年前那個不敢開口的自己,還照著人家的規矩來。
對未來抱著希望的日子,在這一瞬間,讓我感到驚訝,我是不是因為想『放鬆』而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,放棄了某些東西?門開了,是要走出來,還是走進去?剛剛那一下,我把門推開,那種需要用力才能做到的事,其實就跟擁有希望和夢想一樣,要有一些力量,比如:勇氣。
我把那張紙撕了。
第二張,重畫。這次我不問「以前的課是幾點」,我問自己:七天,都是我的,我想怎麼用?
平常那兩個時段先寫。這是答應過學生的,課照上,人照教,只是換地方。
第三格,我寫了晚上七點半。
寫完我自己先笑了。晚上七點半,我在上課?我教課這些年,那個時間我都在回家的路上。
晚上的課要教什麼,我還沒想。學生晚上有沒有空,我也不知道,我從來沒問過。
只有一次,一個學生下課的時候說:老師,可惜你的課都是白天,我要上班,來不了。我當時說,喔,不好意思。然後就過去了。
以前不是沒想過晚上的課。想過,然後自己把它否掉了:晚上應該沒有人要上課吧?理由都很充分。充分的理由,攔了我兩年。
但是我想把它寫上去。先寫。門是我的,上到幾點都是我的事。有人來,就上課;沒有人來,我就當作自己留下來寫東西。
第四格,我寫了那堂課。最受歡迎、但是從來湊不齊人的那堂。以前開課要湊人數,湊不齊就取消。那堂課開過兩次,一次人湊到一半,學生臨時要加班;一次碰到颱風假。取消過兩次之後,我就不敢再排了。
現在不用湊了。教室是我的,我自己就是場地。三個人就開。一個人,也開。
寫到第五格,我停了。
想不出來要排什麼。我想了一下,決定讓它空著。一個禮拜排五格就好,後面兩格,空著。
以前我排表,一格空著就覺得浪費。現在看那兩個空格,我覺得留得對。日子不能全部填滿,要留一格,給明天醒來的時候想。
十一點,我去隔壁巷子找林太太。
十一點的太陽曬到巷口。從我的教室走過去十五分鐘,這條路我走了兩年多,今天第一次,不是去上課。
她在門口揀菜,一下、一下的。
「林太太。」
「喔,蘇老師。今天不用上課?」
「我來跟妳說一聲,我租到教室了。」
「喔?」她抬頭,「哪裡?」
「隔壁巷子,走路十五分鐘。一樓。」
「一樓好。」她手上沒停,「進出方便,東西搬上搬下不用爬樓。」
她講的是我的教室。我聽起來,像她在講自己爬了兩年多的樓。
「跟妳租的時段,上到這次。下次開始,我就不來這裡上了。」
「好啊。」她把揀好的菜撥進盆子裡,「本來就是跟人家輪的,妳不用了,別人用。」
「這兩年多,謝謝妳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她頭也沒抬,「妳房租都沒有遲過。」
她手上的菜換了一種,又問:「那邊房租,貴不貴?」
「貴一點。」
「貴一點也要該有的都有,啊。」她說,「上課的地方,安靜第一。」
我走出兩步,她在後面叫住我:「新教室,椅子夠坐嗎?」
「夠,八張。」
「八張啊。」她點點頭,「上個月十個人,凳子是我搬的吧。」
「是妳搬的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低下頭,繼續揀菜。
走出巷口我才發現,我來的路上,在心裡練的那些話——為什麼突然不租了、會不會覺得我計較——一句都沒有用上。她只問椅子。
下午,手機響了。沈總。
「蘇老師,分享的時間,同事們都說下午好。下個月十五號,下午兩點,可以嗎?」
我看了一下行事曆。那天沒有課。
「可以。」
「好,就這樣,我們公司見。」
收線之前,我想到他上一則訊息的最後一句:講什麼、帶什麼,妳自己決定。這次他連題目都沒出,只幫我把時間喬好了。
收線之後,我才開始想那個我一直沒去想的問題:講什麼?
走著走著,一個題目自己跳出來。我可以講,我怎麼把兩個時段,排成跟兩年前一模一樣。
這個題目很好。好到我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十五號之前,晚上的課得先開起來。我不能站在人家公司,講一個自己都還沒走出來的東西。
傍晚,我把課表抄在一張黃紙上。家裡現成的紙,上次買東西留下來的。
字我寫得比平常慢,一格一格。平常我寫字很快,這種要貼出去給人看的,我承認我會計較。
到教室,黃紙貼在玻璃門上,膠帶貼四個角。貼好,我走到巷子對面看。
歪了一點。我看了一下,沒有回去重貼。
對面揀菜的人家探頭看了一眼:「要開始了喔?」
「後天。」
「那我來看看妳在教什麼。」她笑,繼續揀她的菜。
第一天上課,後天。
我站在門口,把群組的通知打好。第一次我打成:「不好意思各位,之後上課的地方會換一下。」
打完看了一遍。這個「不好意思」,是在替自己想要的東西道歉。我把它刪了,重打:
「跟大家說一下,後天開始,上課換地方了。」
地址接在後面。我想了兩秒,又補一句:「教室是新的,其他都一樣。」
送出。
回訊很快開始跳。有人問有沒有停車位,有人問有沒有冷氣。有人回:「老師終於有自己的地方了!」
小玫丟出三個貼圖:「老師!恭喜!」
我還沒回完,她的私訊進來:「老師,我怕坐不下,我要不要早一點到幫忙?」
我盯著這句話。上個月,十個人,凳子是林太太搬的。這個月,換學生怕我的教室坐不下。
我回她:「椅子我會先排好。你要來就早點來,陪我開門。」
她回來一排貼圖。
發完,我把手機放回包包。走出兩步,又拿出來,看有沒有人回。再放回去。
鎖門的時候,巷子的路燈亮了。我再看了一眼玻璃門上那張黃紙。後天,第一個走進來的,會是誰?
吃過晚飯,洗好澡,躺下,睡不著。
不是煩的。是心裡墊著一件事。像小時候遠足的前一天,書包收好了,躺在床上等天亮。
我在黑暗裡,把明天排了一遍:早上先去把椅子排好。晚上的課,教什麼,再想一晚。十五號的分享,題目有了。
想到兩天前的自己,站在吳先生對面,說「一年,可以嗎」。那個時候我怕成那樣,胃糾成一團。現在想起來,那個糾,是因為我知道我要什麼,只是不敢伸手去拿。
躺到一半,我爬起來喝了一口水,經過玄關,看了一眼那把鑰匙。在。
想完,我把鬧鐘往前調了半個小時。
後天第一天,我不想讓學生站在門口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