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號之前，晚上的課得先開起來。拿著鑰匙回來那天，我在心裡這樣跟自己講。
一個多禮拜後，晚上七點半的第一堂課，開成了。
來三個人。第二堂四個。第三堂，那個一年多前下課跟我說「可惜你的課都是白天，我要上班，來不了」的學生來了。她換了工作，六點下班，坐捷運過來剛好。
第一晚我很緊張。不是緊張沒人來——是緊張有人來，我卻還沒想到要教什麼。那天排課，我是先把格子寫上去的。
開課前我想過一件事：晚上這堂要不要收便宜一點。第一堂，時間又晚，人家下班還要趕過來。想完我自己停住——又來了。上一次是課表，這一次是價錢。我照原本的收。
結果那晚我們三個人在教室裡坐了一個半小時。我講的東西，跟白天講的一樣。他們問的問題不一樣：白天的學生問「要怎麼放鬆」，晚上的學生問「下班之後，我怎麼不要一直想公司的事」。
有一個人問我：「老師，像我們這種上班的人，還有救嗎？」
我聽完笑出來。我說：「有救。」然後我們就從這句話開始講。
第二堂我改了內容。第三堂又改一次。
第三堂下課，那個新來的學生留下來收東西，順口問我：「老師，你以前怎麼不開晚上的課？」
我說：「因為我沒問過。」
她說：「那你現在問了。」
我本來以為晚上的課會比較輕鬆。結果沒有，晚上那堂問的問題比較難。
十五號快到了。
我先傳訊息問沈總：當天大概幾個人、講多久。他回得很快：「十幾個，四十分鐘。你高興講多久就講多久。」
十幾個。四十分鐘。我把這兩個數字寫在紙上，貼在冰箱門。
我很早就開始準備。第一版寫在筆記本上，大綱六條，我自己看了都覺得清楚。過了兩天又改一版，加了順序。最後那一版，我把它印出來，用紅筆畫線，該停頓的地方畫一個圈。
印稿子是在巷口的影印店。一份四塊，我印了三份。
前一天晚上，我把時間排了一次：十一點半出門，十二點半上車，一點二十到站，一點四十進他們公司。兩點的場。
四十分鐘，我算了一下，大概要講六頁。稿子有十一頁，我從中間挑。
寫到第三版的時候，我發現自己在做的事，跟排課表那天一樣——我把東西整理得很整齊，然後就安心了。
我在家對著陽台講過一次。講到一半喉嚨乾，去倒水，回來又重頭講。講到晚上的課那一段，我越講越快。我自己也知道我在趕。
我沒有把那一段改掉。我告訴自己，那就照實講。
十五號，下午兩點。我一點四十到。
十二樓。電梯出來是櫃檯，一位小姐問我找誰，我說沈總。她說：「蘇老師嗎？這邊請。」
走廊有人在講電話，講的是出貨的事。會議室門口放著一張簽到表，上面我的名字已經印好了，後面兩個字是講師。
會議室裡排了十幾張椅子，桌上一排礦泉水。投影機已經開了，畫面停在他們公司的標誌上。冷氣很冷。
我把手機調成靜音，坐到最前面那一張。
我把那份稿子放在桌上。沈總進來，跟大家介紹我：「這位是蘇老師。上一次她來，什麼都沒帶，跟我們聊了一個下午。」
大家笑了一下。我低頭看了一下桌上那份稿子。上一次我什麼都沒帶，這一次我帶了一疊。
我開始講。
先講我為什麼排出一張跟兩年前一模一樣的課表。講我那兩個時段怎麼來的，講我寫完之後看著那張紙說「不對」，講我把紙撕掉，重畫一張。
講到「我是在跟自己租時段」的時候，有兩個人笑了。沈總坐在最後面，從頭到尾沒講話，只有那一次他笑了。
講到晚上的課，有人點頭。講到那堂湊不齊人的課，我說以前要湊人數，湊不齊就取消，取消過兩次我就不敢再排了；現在三個人就開，一個人也開。
講到這裡，我自己覺得很順。
中間有一個人出去接電話，回來的時候剛好聽到「取消過兩次」。他坐下，跟旁邊的人小聲講了一句話。我停了一秒，繼續講。
我講到第二頁的時候看了一下時間，還剩十八分鐘，稿子還有一頁半。我加快了。
可是我注意到一件事：他們在聽，臉上是「喔，原來是這樣」，不是「我也是」。有兩個人在看手機。有人在紙上寫字。我把稿子翻到第二頁的時候，看到自己畫的那個圈，才發現我剛才那一段根本沒停。
講完，沈總問大家有沒有問題。
第一題是坐後面那位女生問的：「我們公司很多人下班還在回訊息，這種課對他們有用嗎？」
我說有用。我沒有講「他們會變好」，我講的是：先讓他們發現自己在做什麼。她點點頭，寫了幾個字。
第二題問的是實務：一堂課幾個小時、一次收幾個人、有沒有分程度、能不能只上半套。這些我答得很快，因為我每天都在做。
第三題，坐在中間那個男的舉手。他是他們公司負責課程的人，桌上攤著筆記本。
「蘇老師，我想問一個比較直接的。你這套東西，跟坊間那些課，有什麼不一樣？」
我開口就答。答了大概兩分鐘。講到一半我自己知道——我講的是「不一樣」，我沒有講到「我」。
他聽完，點個頭，又問：「那真的有效嗎？學生上完，會變成什麼樣子？」
我停在那裡。
我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。
我可以講十個學生的故事，每一個都是真的。上課前不敢講話的，後來在群組裡帶頭；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的，後來去報了課程。但那些都是「有人變好了」。要說「是這個方法讓他變好的」，我沒有辦法。
我看著他。他沒有惡意，他要的是一個能交代的答案——他回去要跟他的主管講，為什麼要買這一堂課。
我說：「我沒有辦法證明。我只能說，我自己是這樣過來的。」
他看了我一會兒，把筆記本合起來，說：「好，謝謝。」
沈總接過去，講了兩句場面的話，把時間交回給大家。後面又有人問了問題，我記得其中一個是問：你會不會開線上課。
我說我還沒想過。他說：「你可以想一下，我們同事很多在外縣市。」
我都答得出來。
散場的時候，有人過來拿名片。有一位說她妹妹也想上這種課，問我什麼時候還有名額。
我把教室的地址寫給她。她看了一下，問我：「一樓嗎？」
我說：「一樓。」
她說：「一樓好，我媽坐輪椅也進得去。」
戴眼鏡的那位走過來。她上一次也來過。她說：「你上次講的話我記得。今天你講的是你的課。」
我還沒回她，旁邊一位先生問我：「蘇老師，你為什麼會開始做這個？」
我說：「這個故事有點長。」
他點個頭，沒有再問下去。我心裡想：等我講得出來的那一天，再講。
沈總送我搭電梯。等電梯的時候他說：「今天那一題，你答得不錯。」
我以為他在講客套話。他又補一句：「不知道就說不知道，比講一堆好。」
電梯來了。他拍一下我的肩膀：「下次來吃飯。不准帶稿子。」
電梯往下。十二樓、十一樓、十樓。我看著樓層燈一格一格跳。
捷運上，我把稿子拿出來翻。
三版，十一頁，一萬多字。今天真正用到的，大概兩頁。我沒有把它丟掉，收進包包裡。
那天晚上的課照上。學生來了，我把講義發下去，上到一半，我停下來問他們：「你們覺得，你們來上課以後，有變得比較好嗎？」
前面那個女生想了一下，說：「我媽說看不出來。可是我自己知道哪裡不一樣。」
其他人笑了。有人說「老師你今天怎麼問這個」。還有一個說：「這題很難答耶，要講具體的話我講不出來。」
我說：「沒關係，那就先放著。」
下課之後，手機跳出一則訊息，是小玫：「老師，你今天是去台北對不對？群組有人問晚上那堂還有沒有名額。」
我回她：「還有兩個。」
她回了我一排貼圖。
我把那份稿子放進教室的抽屜。玻璃門上那張黃紙還在，後面那兩格，我一直留著。
那天晚上，我把其中一格填上了。
還留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