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享完之後,日子沒有變得不一樣。
晚上的課照上。上個禮拜一個學生下課留下來問我:「老師,我下班以後,腦子裡都是公司的事,這個有辦法嗎?」
我說:「你先不要急著把它趕走。你就看著它,看九十秒。」
第二天上課,我讓她坐在椅子上,腳踩在地上。「妳什麼都不用做。我們來數九十秒。」
數到二十幾的時候,她說:「老師,我一直在想明天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妳繼續數。」
數完,她說:「好像也沒有變少。」
「是沒有變少。」我說,「明天妳再數一次。」
白天的課我上得快,晚上的課我上得慢。以前我不知道為什麼,後來發現,晚上來的人一坐下來,肩膀是聳著的。我得先等他們把肩膀放下來,才開始。
而且他們坐下來第一件事是滑手機。我不催,我讓他們滑完。滑完了,頭抬起來,那一堂才算開始。
有人問我:「老師,我下班回家只想躺著,什麼都不想做。」
我說:「那你就躺著。躺著的時候,不要罵自己。」
他說:「可是這樣很廢。」
我說:「你已經上了一天班了。」
他笑了。
十五號散場那位女士也來了。她說她妹妹在外縣市,先來幫她聽。下課的時候她問我:「老師,你這個課,如果我妹妹只能用視訊,可以嗎?」
我說:「可以是可以。可是那個感覺會不一樣。」
她說:「我知道。我先跟她講。」
那天留下來幫我疊椅子的是另一個學生。她說:「老師,我下個禮拜要帶我媽來。」
我說:「好啊。」
她說:「你不要跟她講我問過你什麼。」
我說:「我不會講。」
她笑了。
椅子收完,窗戶我留著沒關。晚上巷子裡的風吹進來,有一點燒東西的味道,應該是哪一家在拜拜。椅子下面有一條橡皮筋,不知道誰掉的,我撿起來放在講桌上。
講義我習慣按順序收,一頁一頁對齊,角對角。對到第三本的時候,我手停了一下。
以前我不會注意這種事。就是收東西。
我把那一疊放進講桌抽屜。抽屜裡還有一疊——十五號那天印的稿子,三版,十一頁。我沒有拿出來,把抽屜推回去。
手機跳出一則訊息。戴眼鏡的那位,十五號散場跟我講話的那個女生。
「蘇老師,你這個禮拜哪天有空?我想跟你聊一下。我帶我女兒一起,可以嗎?」
我回她:「後天下午。」
那天下午我提早出門。他們公司那一帶我不熟,在捷運上看了兩次地圖。
出站走五分鐘,看到一個小公園。下午四點多,太陽斜斜的,溜滑梯那邊有一群小孩。她已經到了,站在公園門口等我,身邊帶了一個小女孩,剛上小學。
媽媽在長椅上坐下,妹妹立刻跑去溜,跑一圈回來報告一次:「媽媽,我溜三次了。」
「好,溜十次再來跟我講。」她說。
她轉過來跟我說:「不好意思,我下班去接她,就一起過來了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草剛澆過水,有一股濕濕的土味。旁邊有兩個人在做運動。
妹妹跑過來問我:「你是老師喔?」
「是啊。」
「你教什麼?」
「教人家放鬆。」
她想了一下,說:「那我也要。」
媽媽說:「妳去溜妳的。」
妹妹跑走了。過一下又回來,問我:「老師,你有很多學生嗎?」
「有啊。」
「幾個?」
我想了一下,說:「我沒有數過。」
「那你記得住嗎?」
「記得住。」
媽媽說:「那天回來,我想了很久。」
我問:「想哪一句?」
「你說你不知道怎麼證明。」她看著溜滑梯那邊,「我那天回家,坐在沙發上,沒有滑手機,坐了十分鐘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沒有然後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就坐著。我發現我很久沒有這樣了。」
我說:「妳也可以跟妳女兒一起坐。」
她說:「她有。她自己會來坐我旁邊,也不講話,坐一下就走。」
她說:「蘇老師,你上次講『演』,我其實聽不懂。那天我懂了。」
我問她:「懂什麼?」
她說:「我每天去公司,都在演一個不累的人。」
講完她自己笑了一下:「好啦,講得太嚴重了。」
她說:「我最近每天下班都在趕。五點半打卡,六點去接她,回到家快七點。我每天都在趕,可是不知道在趕什麼。」
我問:「回家之後呢?」
她說:「吃飯、洗澡、看她的功課、睡覺。有一次我洗完澡出來,她自己睡著了,燈還開著。」
過了一會兒,她說:「我跟你講一件事。」
「我女兒上禮拜寫生字,寫到一半,筆一丟。」
「一個字寫四遍,寫兩行。她寫到第二行的時候,筆就丟了。」
「那天她筆一丟,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火。我站起來,本來要講話。」
「後來我先走到陽台,站了一下。我在陽台想,我為什麼這麼生氣。想不出來。」
「我就進去了。我問她:妳剛剛在氣什麼。」
「她說她寫不好看。」
「我叫她拿來我看。我看了一下,其實寫得比我好看。」她笑,「可是我沒有這樣講。我帶她去喝水,吃了兩塊餅乾。」
「回來她自己把那一頁寫完了。有一個字還是歪的,她說那個明天再寫。」
「我後來才想到,她那天在學校跑了一整天,是累了。」
聽到這裡,我沒有講話。
我問她:「妳以前會先罵她嗎?」
「也不是罵。」她想了一下,「就是會急。會覺得,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哭的。我媽以前就是這樣對我的。」
我點頭。
我說:「妳這樣很好。」
她說:「哪有,我是學你的。」
我說:「哪有這樣學的。」
她笑了。
她掏出手機,翻了一下,遞過來給我看。是她女兒寫的那一頁,一格一格,前面幾個字整整齊齊,最後那一個偏了一邊,鉛筆的痕跡比較深。
她把照片收回去,說:「我本來要叫她擦掉的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就讓它留著。」她說,「醜就醜,那也是她寫的。」
妹妹跑回來拉媽媽的手:「妳來看我溜。」
「我在跟阿姨講話,妳先去。」
妹妹看了我一眼,然後說:「阿姨,那你來我們家。」
媽媽笑出來:「對耶,蘇老師你來我們家。我們家很小,可是有一個大沙發。」
我說:「好啊。」
她說:「妳來的話,可能要坐地上。」
我說:「地上可以。」
妹妹又跑走了。我看著她跑過去,太陽照在她背上,頭髮一跳一跳的。
那一下,我心裡安靜了一下。
她問我:「蘇老師,我一直想問你。你以前是做什麼的?怎麼會來教這個?」
「我以前也上過很多課。」
說完,我停在那裡。
那個「很多」,我不太想數。
她等了一下,可能以為我在想怎麼講。
溜滑梯那邊,妹妹在喊:「阿姨你看!」
我抬頭看她溜下來,手舉得高高的。
媽媽說:「她今天很開心。她平常不叫人的。」
我沒有把話接下去。
那天晚上有課。見完面,我直接過去。
下課之後,學生走了。我把椅子疊好,地板掃一掃,垃圾拿到巷子口。
回來的時候,教室只剩我一個人。
燈是亮的。玻璃門上那張黃紙,從裡面看,字是反的。
後面那一格還空著。
我在講桌前坐下來。平常我都是站著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一個學生問下禮拜的課照不照常。
我回:照常。
牆上那幾顆釘子,是教畫畫那個人留下來的。我沒有拔掉,也沒有用到。
這間教室是租的。兩年。兩年以後,如果吳先生說要收回去,這些學生要去哪裡?
念頭到這裡,我把它按掉了。
抽屜打開看了一眼,那疊稿子還在。那天有人問我線上課的事,說他們同事很多在外縣市。我想過一次。線上課不用教室。
可是我想的,好像不是線上課。
巷子裡有一台機車騎過去。對面的電視開著,聽不清楚在講什麼。
我把抽屜推回去,關燈,鎖門。
走出來兩步,我又回頭看了一次。路燈照在玻璃上,只看得到那張黃紙的邊。
回到家,我把鑰匙放進玄關的碗裡,跟家裡的、信箱的串在一起。
洗完手,我把本子拿出來,算這個月的帳。
學費收了多少,房租多少,水電,來回的車錢。這些數字我算得很快,我熟。算完,剩下的錢還是那個樣子——夠,剛好夠。
我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字。
寫完,我看了一下,把它劃掉。
然後我把本子合起來,拍拍椅子上的包包,像是要把什麼拍掉。
隔天早上出門,我從碗裡把鑰匙拿起來。
在鏡子前面,我把頭髮撥了一下。
巷子裡,對面的人家在門口揀菜。
「今天有課喔?」
「下午。」
「妳那個課,現在有幾個人在上?」
「十幾個。」
「十幾個喔。」她手上沒停,「那妳忙。」
我往前走。樓上有人在澆花,水滴在遮雨棚上,答、答、答。我在下面閃了一下。巷口的燈還亮著。
教室的門打開,裡面有一股悶了一晚的味道。我把窗戶推開,讓風進來。
先把椅子排好。第一排三張,第二排三張。後面留著,等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