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課,有一個學生帶她媽來。
她上次跟我說「下個禮拜要帶我媽來」,就是她。媽媽坐在最後一排,整堂課沒有講話,只點了好幾次頭。下課的時候她扶著媽媽走出去,在門口回頭跟我笑了一下。
那天的課上得慢。有一個學生從頭到尾低著頭,我以為她在滑手機,走近才看到她是在抄。她抄得很慢,一筆一筆。
下課的時候,她走過來問我:「老師,我可以把筆記拍下來嗎?我怕我自己寫的不對。」
我說可以。她拍完,說了一聲謝謝,就走了。
人走了,我把椅子收好。收講義的時候,手機跳出一則訊息。
是小敏。
我們平常約吃飯,約在假日早上,一次可以講三四個小時。她很少在這個時間傳訊息。
上一次見面,她講了很多,我聽著。最後她說,她想去看看店面。
「蘇晴,你下禮拜二下午有空嗎?」
我回她:「幹嘛?」
「我看到一間店面,在巷子裡。我想去看。你陪我去好不好?」
我看著這行字,看了一會兒。
上一次在路邊,她問我「明天那條巷子,你陪我去嗎」,我說不陪。
現在她自己去看了。而且還看到第二間。
我回她:「幾點?」
「兩點。地址我傳給你。」
「好。」
把手機放下,繼續把講義收完。收完才想起來,剛才那行字寫的是「我看到一間」。
她自己找的。
禮拜二下午,我提早出門。
她給的地址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。我騎車過去,繞了兩次才找到入口。那條巷子比我以為的還短,兩邊是老房子,牆上有爬著的植物。地上濕濕的,不知道是剛洗過,還是剛下過雨。
巷子裡有人在洗東西,水聲嘩嘩的。一台機車靠在牆邊,龍頭鎖著。往裡面走,外面的聲音就慢慢小下來。
巷子口有一家雜貨店,門口的報紙攤上壓著一顆石頭。
店面在巷子中段。門是舊的木門,推開會卡一下。
房東已經在裡面了。一個中年男人,坐在一張塑膠椅上滑手機。
裡面比我的教室還小。我一眼就看出來,大概四坪。地上是磨石子,有幾處補過的痕跡。後面有一扇小窗,朝著巷子的另一頭。房子空久了有一種味道,說不上來,就是空的味道。
小敏站在中間,手上拿著一張紙。
「你看。」她把紙攤開,「這邊放一張長桌,靠窗。早上太陽從這一邊進來,我算過時間。」
「你算過?」
「我來過三次。」
她講得很快。
桌子幾張、椅子放哪裡、牆刷什麼顏色、早上賣什麼、下午賣什麼。她講的時候手一直在動,一下比窗,一下比門。
「我連菜單的名字都想好了。」她說,「想了兩個。」
她念給我聽,問我哪個好。
「我也不知道,兩個都喜歡。」
「那就都先不要決定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招牌都還沒做。」
她笑出來:「對,我連招牌要掛哪裡都不知道。」
「可是我知道我要開哪一種。」她又說,「早上有人進來坐一下、喝完就走的那一種。不要太多人,三四桌就好。」
我說:「那你要自己站櫃檯。」
「我想過了。」她說,「一開始我不請人。」
我問她:「你打算什麼時候開?」
「我想快一點。」她說,「可是我不急。這次我不急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看了一下後面那扇窗。
我站在門邊看了一下。門推開的角度會打到旁邊,要留一點空間。後面那扇窗不高,桌子擺那邊會擋到。我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,沒講出來。
房東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小敏講到一半停下來,轉頭看我。
「蘇晴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當初怎麼敢簽兩年?」
我愣了一下。
那時候的事我記得。吳先生帶我在那間空教室裡繞了一圈,問我要不要。我本來想講一年,話到嘴邊變成「一年可以嗎」。他說,我們都是簽兩年。
我站在那個空房間裡,算了算:兩年,一個月多少,一學期要收到幾個學生才夠。
算完,我說:「兩年,可以。」
那間教室後來我打掃了兩天。窗戶擦過,椅子一張一張試過。
我講到這裡,停了。
小敏還在等我講下去。
「然後呢?」
我張開嘴。
房東的手機響了。他接起來,一邊講一邊走到外面去。
小敏的頭跟著轉出去。等她轉回來,那個「然後」,就過去了。
她把那張紙折起來,說:「算了。你那個時候一定也很緊張吧。」
我說:「是啊。」
房東回來,小敏問押金。
他說要兩個月。
他報了一個租金數字。我問他多久付一次。他說一個月。我問能不能一季付一次。他說要回去問他太太。
他又說,這間空了半年,之前有人來看過,沒有談成。
我開口了。
我問他:水電是舊的還是新拉的?廁所在哪裡?後面那扇窗,颱風天會不會進水?天花板漏過沒有?招牌能不能掛?
他一個一個回答。有一個他答不出來,說要回去問。
我又問:如果牆要重刷、燈要換,算誰的?
他想了一下,說:「小修你們自己處理,大的我來。」
我說:「這個可以寫進合約裡嗎?」
他說可以。
小敏拿手機把這幾句記下來。
房東忽然問我:「妳是她朋友?」
我說:「是。」
他說:「妳很會問。」
我說:「我做過一次。」
他出去抽菸。小敏在旁邊看著我,沒講話。
過了一下,她說:「你剛剛好會問。」
我說:「這種事就是這樣問。」
她說:「我一個人來的時候,只問了租金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說:「押金的事,我其實有點怕。」
我說:「不用怕。他要租,你要租,你們是一樣的。」
她點頭。
然後她說起錢。
「那筆兩萬八,退了。」
我看著她。
「上個月退的。」她說,「本來想拿去報別的課。後來沒報。」
「那錢呢?」
「還留著。」她說,「剛好,當押金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她也沒有再講。
房東在外面把菸踩熄,走了進來。
交訂金那天是週末。
她約我在巷口的便利店見。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,站在門口,看到我就揮手,手舉得很高。
她在裡面買了兩瓶水,遞一瓶給我。
「我早上五點多就醒了,怕遲到。」她說。
她說押金昨天已經轉過去了。轉完她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。
「我昨天去買油漆了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我等不了。」她說,「昨晚躺著,一直在想那面牆要什麼顏色,想到一點多。」
我們去油漆行。進去以前她說:「我昨天晚上查了兩個小時,要買哪一種漆。」
她在色卡前面站了二十分鐘。一下拿這個,一下拿那個,問我哪個好看,我還沒回答,她又換了一張。最後選了一個很淺的綠色。
「這個像早上。」她說。
她抱著那桶漆走出來,很重,走兩步要換一次手。
回到店裡,她拿捲尺量牆。我幫她拉一頭,她記數字。量到一半,她說:「蘇晴,這裡以後要放一張桌子。我想擺在這裡。」
她站在那裡比了一下位置,然後自己笑出來:「我都還沒開始,就在想椅子了。」
我也笑了。
她在店裡又繞了一圈,摸了一下那面牆,才出來鎖門。
鎖門的時候她說:「下個禮拜我要開始刷牆,你要不要來?」
「好。」
「你不用幫忙,你來坐就好。」她說。
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騎車。
巷子騎出去,接大馬路。紅燈,我停下來。旁邊有一台公車開過去,風掃過來。
那一段路我沒想什麼。就是騎。
那一週的課,我讓大家坐著,慢慢呼吸。有人在結束前睡著了,打了一點呼。旁邊的人笑,我比了一個手勢,讓她們不要吵他。
散場以後,方方留下來。她最近在群裡比較少講話,今天留下來,我以為她要問什麼。
她自己那件事也動了。她說最近有人跟她要東西,她做不完,做到半夜。她講的時候很快,講完自己說:「其實我也沒想到。」
她幫我收椅子。
一邊收,她一邊說:「老師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教我們要。你自己怎麼不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?」
我手上還拿著一張椅子。
「我有一間教室啊。」
方方看了我一眼,把椅子翻過來,放好。
「那不一樣吧。」
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:「隨便講講。」
背包背起來,走了。
那天晚上,小敏傳來一張照片。
是那面牆。淺綠色的,刷好了。前面擺著一張桌子,一個人擺的。
下面一行字:「今天刷完了。桌子先擺一張,其他的慢慢來。」
照片的角落有一桶漆,蓋子沒蓋。
那面牆刷得不太均勻,邊角還有一點原來的顏色透出來。
我回她:「很好看。」
她傳了一個貼圖,是一隻在跳舞的貓。
我把手機放下。
桌上還有明天的講義。我拿起來,一頁一頁對齊,角對角。對完,放進包包。
本子裡記著明天要講的東西。我翻了一下,有兩行寫錯了,用筆畫掉。
玻璃門上那張黃紙,後面那一格還空著。
我關燈,鎖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