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先生站在門邊,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蘇老師,跟妳講一件事。」他說,「這間,我要收回來了。」
我把手上的椅子放下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下個月。」他說,「我兒子要回來做,這間他要拿去當辦公室。」
「下個月幾號?」
「月底以前。」
「那我這邊的學生——」我說,「押金怎麼算?」
「按比例退給妳。該退多少我算一算。」
「好。」
我又問:「桌椅是我自己買的,我要搬走。」
「妳搬妳搬。」
我們兩個站在那裡,都沒講話。巷子裡有車騎過去。
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:「蘇老師,我幫妳問問看,我朋友那邊有沒有空的。」
「好啊。」我說,「謝謝你。」
他走了。我站在門口,看他牽車。
剛才那幾張椅子,我收到一半。我把它們疊好,靠在牆邊。
隔天晚上有課。
下課以後,我沒有收東西。我坐在講桌旁邊,把本子攤開。
我先問那個每次都抄筆記的。
「妳住哪一區?」
「板橋。」
「如果這邊沒有了,妳來得及嗎?」
「我哪裡都行。」她說,「你開我就來。」
我在本子上寫了一行。
那個帶媽媽來的,本來在收包包。聽到我問,手停下來。
「我媽好不容易願意出門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老師,你不能想個辦法嗎?」
「我在想。」
「那你想到要跟我講。」
「好。」
那個退休的先生走過來,說他公司有一間會議室,晚上沒有人用。
「多大?」
「坐十個人沒問題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我說,「你幫我問。」
他點頭。
有人說她家樓下有一個活動中心,可以借。
那個住比較遠的舉手:「老師,那你會找在哪一區?」
「我還在看。」
「可不可以找在捷運站附近?」
「我會盡量。」
「真的喔。」她說,「我要轉兩班車。」
有人說:「老師,你先不要退我錢,我不急。」
有人說:「老師,你可以開線上啊。」
我說:「線上課不用地方啊。」
我說完,停了一下。
那個學生又說:「對啊,那你就不用找教室了。」
我把本子合起來。
過了兩天,我騎車去找吳先生。
他在巷口那間店的前面,蹲著剝花生。
「蘇老師。」他站起來,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。
「你兒子的辦公室,什麼時候要裝?」
「下個月初要弄。」他說,「先拉線,再隔間。」
「隔間?」
「要隔一間小的。」他說,「他女朋友也要一起用。」
「喔。」
我張開嘴。
「那——」
「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我說,「鑰匙,什麼時候還你?」
他看了我一下。
「妳先用著。」他說,「課上完再說。」
「好。」
他蹲回去,繼續剝他的花生。
我騎上車,走了。
那幾天,我看了兩個地方。
第一個在區公所後面,是活動中心。櫃檯的阿姨翻著一本簿子。
「晚上要借?」
「一堂一個小時就好。」
「晚上都排滿了。」她說,「你要不要白天?」
「白天大家要上班。」
「那就沒辦法了。」她把簿子合上,「我們這邊要三個月前登記。」
我把時間寫進本子。
第二個是一位里長那裡。他泡了茶,講了很多。
「我們這邊便宜。」
「一個月多少?」
「不用錢。」他說,「可是要加入協會,一年會費三千六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每個月要來開一次會。」
「開會是幾點?」
「晚上七點。」他說,「有時候會到九點。」
我看著那杯茶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
「妳慢慢想。」他說,「我們這個很搶手喔。」
回去的路上,我把那兩個地方寫在同一頁。寫完,在旁邊打了一個叉。
又過了幾天,我騎車經過一條巷子。那條巷子,我平常不會彎進去。
那天我彎了。巷子底的牆上,貼著一張紅紙。
我把車停下來。紅紙的下緣有一排可以撕的小紙條,上面是電話號碼。
我撕了一張。撕下來的邊,歪歪的。
隔天下午,我打了那個號碼。是一個阿嬤接的,聲音很亮。她說,妳來看啊,我都在。
巷子底那間,是一樓。鐵門半開。
阿嬤在裡面等。個子很小,穿一件花的上衣。
「妳來看房子喔?」
「是。」
「進來進來。」她說,「不用脫鞋。」
裡面比我想的大。地上是舊的磨石子。前面一間,後面還有一間小的,再過去有一個後陽台。陽台上有一條曬衣繩,夾著幾個發白的夾子。
「這間以前是我先生在做的。」她說,「後來他走了,就空著。」
「空多久了?」
「一年多了。」
「租金多少?」
她講了一個數字。比我的教室便宜。
「押金?」
「兩個月。」
「可以長租嗎?」我問,「我不是租一年就走的那種。」
「可以啊。」她說,「你租得久,我高興。」
「後面那間,可以一起用嗎?」
「都給妳用。」她說,「反正空著。」
她在前面走,我跟在後面。走到後面那間,她推開門。裡面有一張舊的木桌,桌腳歪了一邊。
「這個要搬走嗎?」
「妳要就留著。」她說,「不要就丟。」
「水電呢?」
「都是好的,前年才換過。」
「會不會漏?」
「樓上沒人住,不會漏。」
「鄰居呢?」
「人都很好啦。」她說,「以前那個房客,一住十幾年。」
「十幾年?」
「是啊。」她說,「搬走的時候還哭。說住到有感情了。」
我站在那裡。
我二十九歲那年,也交出過一把鑰匙。
那間房子,是我自己買的。很小的兩房,陽台只夠站一個人。後來我爸出事,我把那間賣了,錢拿去填家裡的洞。交屋那天,我最後一次站在客廳。東西都空了,地上留著一圈沙。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,關門,下樓。
從那之後,我沒有再買過房子。
「妳怎麼了?」阿嬤問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,「有點熱。」
我看著那個後陽台。繩子上那幾個夾子,被風吹得輕輕動。
「阿嬤。」我說,「我……只有一個月。」
「一個月?」
「我現在的教室,房東要收回去了。」
「喔。」她說,「那妳不用急。這間我給妳留著。」
「我現在還沒辦法決定。」
「那就不要決定啊。」她說,「妳慢慢想。反正它空一年多了,不差這一個月。」
我沒有講話。
小敏前幾天傳訊息來,叫我去看她新刷的那面牆。
那天晚上,我去了她的店。
她已經刷完第二面牆了。地上鋪著報紙,漆桶放在角落,蓋子歪在一邊。
「你看,這樣好不好?」她站遠一點,比給我看。
「很好。」
「桌子我想要兩張。」
「你上次說三四桌。」
「三桌。」她說,「我想過了,兩張太擠。」
「椅子的高度要注意。」我說,「桌子高、椅子矮,坐著會痠。」
「對耶。」她說,「我明天去看。」
「你有算過一天要賣幾杯嗎?」
「有。」她說,「我算過。一杯這樣,一天要三十杯。」
「三十杯做得到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可是不做,怎麼知道。」
她講得很快。一下子講招牌,一下子講杯子的尺寸。
「你教室找到沒?」她問。
「在找。」
「要不要先用我這邊?」她指了一下後面,「前面可以擺兩張桌子。晚上我沒用。」
我看著那面牆。淺綠色的,刷得不均勻,邊角還透著原來的顏色。
「不用。」我說,「我再找。」
「喔。」她點頭,又說,「那你找到要跟我講。」
「好。」
她把一張紙攤開,壓在桌上。「你看這個,我昨天想到的。」
紙上畫著幾張桌子,還有幾行字。
「我下個月要開始試營運。」她說,「先貼一張紙在門口,看有沒有人進來。」
「這麼快?」
「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她說。
我沒有講話。
那陣子,我一個一個問,一個一個記。
本子上寫滿了:板橋的、活動中心的、公司的會議室、誰幾點下班、誰一個月只能來兩次。
只有一行,是我自己的。那行寫的是租金。後面沒有寫別的。
月底前那幾天,學生留下來幫我搬。
我本來要自己收。她們已經動手了。
一個搬那一箱書。一個把洗手台上的玻璃罐拿下來,問我要不要。
「要。」
「老師,這個抹布也要嗎?」
「要。」
牆上那幾顆釘子,有人看到了。
「老師,這幾顆要拔嗎?」
那幾顆是以前教畫畫的人留下的。我來的時候就在了。我沒有拔,也沒有用過。
我伸手去拔最上面那一顆。轉了兩下,拔不動。
「算了。」我說,「留著。」
「老師,你要搬去哪?」
「還在找。」
「要不要我們幫你問問?我住的社區那邊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我說,「我自己來。」
我把那箱書搬到門邊。
最後一堂課,我照平常上。
那天的題目是「看自己」。一樣的呼吸,一樣的問題。
「現在不要講話。」我說,「看著剛剛那個念頭。它是從哪裡來的。」
底下很安靜。有人在忍笑,有人把眼睛閉起來。
「不用把它趕走。」我說,「讓它在那裡。」
這句話講完,我才發現,我是在跟自己講。
下課了,沒有人走。
有一個問:「老師,我們還會有課嗎?」
「會。」我說,「我找到就通知你們。」
「多久?」
「很快。」我說,「你們等我消息。」
她們一個一個走。走到門口,有人回頭跟我揮手。
人都走了。
我把椅子一張一張疊起來,靠牆。
桌椅太大,我一個人搬不動,明天再找人來載。
玻璃門上那張黃紙,我把它撕下來。膠帶撕不乾淨,玻璃上留著四塊痕跡。遠遠看,像四個髒點。
我把黃紙對折,再對折,收進包包。
包包裡本來就有一張紙,是那張招租的小紙條。兩張疊在一起。
我把鐵門拉下來,扣上鎖。
鑰匙在我手上。吳先生說,課上完再說。
我把鑰匙放進口袋。
巷子裡有人在收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