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教室搬空那天,桌椅還留在原地,說好改天叫車來載。
隔天早上,我先騎車去了巷底。
牆上那張紅紙還在,下緣少了一張紙條。是我撕掉的那張。
我把車停好,走到門口。
鐵門沒鎖。阿嬷在裡面掃地,看見我,把掃把靠在牆上。
「喔,妳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再進去看一次嗎?」
「好。」
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後面。前面那間還是那樣,磨石子地,光從門口進來,照到一半。
「後面也看一下?」
「我自己去就好。」
我先走到後陽台。曬衣繩上那幾個夾子還掛著,風吹過去,輕輕動了一下。
我走進後面那間。比前面暗一點,那張舊木桌還在,桌腳歪一邊。
我站到桌子旁邊,手放在桌上。
「我想要這間。」
很小聲。小到只有我自己聽見。
「妳說什麼?」阿嬷在外面問。
「沒有。」
我走出來。她還站在前面那間,掃把靠在門邊。
「阿嬷,」我說,「我要租。」
她看了我一下。
「妳前幾天不是說,還沒辦法決定?」
「我現在決定了。」
「好啊。」她把掃把拿到門外,「那我們來算一下。」
押金兩個月,租金一個月一付,這個月就可以搬。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,兩個人趴在桌上寫了幾行。寫名字的時候,我的筆停了一下,再寫下去。寫完,那張紙上有兩個人的字。
「妳要把這裡拿來做什麼?」
「上課。」
「喔,」她說,「教人放鬆那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很好。我們這裡的人,每個都很緊。」
「妳要是搬到一半不想租了,跟我講一聲就好。」她又說。
「我不會。」
阿嬷又說:「我先生以前在前面牆上釘的那個架子,還在。妳要掛東西就用。」
「好。」
「好啦好啦。」她把紙收進抽屜,「錢呢?」
我把吳先生退的押金拿出來,又把家裡信封裡的拿出來,趴在桌上數了兩次。
「剛好。」我說。
「那不就好了。」阿嬷說。
回家的路上,我去雜貨店配了一把新鑰匙。
到家,我把玄關那個碗裡的鑰匙拿出來。車的、信箱的。我把新的這把跟它們串在一起,放回碗裡。
出門倒垃圾的時候經過鏡子,我把頭髮撥了一下。
下午,我回舊教室開門。
桌椅靠牆疊著,玻璃罐和抹布裝在箱子裡。我叫了一台小貨車,師傅進來看了一圈。
「就這些?」
「就這些。」
他搬椅子的時候,我把玻璃罐擦乾淨,放到後面那間的窗台上,抹布先擱在旁邊。
椅子一張一張搬出去。最後我在裡面站了一下,地上有桌腳壓出來的印子,玻璃門上四塊膠痕還在。我沒有去摸,把門帶上。
桌椅搬進巷底那間,擺下去,剛剛好放得下。箱子放到後面那間。阿嬷在旁邊看,指著前面那面牆。
「桌子靠這邊,光好。」
「這樣好看。」她說。
搬完已經傍晚。阿嬷泡了茶,要我在前面坐一下。
「這裡晚上很安靜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住樓上的沒有人,整條巷子睡得早。」
「這樣很好。」我說。
她把茶杯往我這邊推了一點。
「以後上完課,過來坐。」
「好。」
第二天,我把鑰匙拿去還吳先生。
他在巷口那家店前面跟人下棋,看見我,站起來。
「搬好了喔?」
「搬好了。」我把鑰匙拿出來,「這個還你。」
他接過去,在手裡拈了一下。
「找到地方了?」
「找到了。巷子底。」
「那間喔。」他說,「那間我小時候就知道。」
「是嗎。」
「以後就是妳自己的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他把鑰匙放進口袋,坐回去。我走了兩步,他在後面喊:「蘇老師。」
我回頭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課好好上。」
「好。謝謝你。」
走了兩步,他又說:「對了,之前說幫妳問的那個朋友,有回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跟他說不用了。」
過了十幾天,沈總約我吃飯。
我把機車停在路邊,走過去。
餐廳是她選的,公司附近,一間安靜的小館子。我進門的時候她已經坐下了,桌上沒有資料夾,只有菜單。
「我說過的,不准帶稿子。」
「我沒帶。」我把兩隻手翻給她看,真的什麼都沒有。
「聽說妳搬了。」
「搬了。巷子底一間一樓,比原來的小,租金比較便宜。」
「妳自己找的?」
「嗯。」
她把菜單推給我。「那今天這頓,是替妳搬新家。」
菜上來,我們吃了一陣。她忽然說:「上次在電梯口,我說不准帶稿子,不是要考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是想聽妳講話。」她說,「那個有點長的故事。」
我把筷子放下。
「我三十五歲那一年,沒有發生什麼事。」我說。
她沒有接話,給我倒了茶。
「就是什麼都不想做。上班,見客戶,回家,每天在找機會離開現場。朋友約我,我不想接。腦袋常常一片空白。後來去看醫生,醫生跟我講了幾個字。那幾個字,我到今天不想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再後來,我開始上課。」我說,「心靈的課,上很多種。上完覺得好一陣子,碰到事情又回來。越上越覺得自己問題很多,越上越需要上。」
「上了多久?」
「好幾年。」
「那妳什麼時候停的?」
「有一天,車開到上課那棟樓的樓下。我坐在車裡,沒有下車。」我說,「我問自己一句話:妳還要這樣多久?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把車掉頭。沒有再上去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就開始教了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」我說,「一開始在公園教,後來在教室教,現在在這間教。」
沈總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她把最後一筷子菜夾到我盤子裡。
「吃。」她說,「菜要涼了。」
「新教室比原來小,課怎麼排?」
「一樣排。坐不下就分兩堂。」
她看了我一下,笑了。
「妳以前會說『再看看』。」
「以前是再看看。」我說,「現在是分兩堂。」
我們把那頓飯吃完。走出來,她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「有空,」她說,「帶我去看看妳的新教室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自己想去看看。」她說,「不是替公司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新教室的第一堂課,我把新位址傳給每一個人。
我把椅子一張一張打開。帶媽媽來的那位早到了十分鐘,幫我把講義一份一份放好。
來了七個人。她媽坐第一張椅子,進門就說:「這裡比較亮。」
上課前,我把新的黃紙貼在門邊的牆上。紙是前一天在家裡翻出來的,跟以前那張差不多黃。我寫了三個時段,寫完,看著最後一格。
包包裡那張舊的還在。我拿出來看了一眼,折痕都在,又收回去。
阿嬷搬著東西經過,看了一眼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課表。」
「黃色的,顯眼。」她說,「以前我們店裡也掛黃的。」
最後一格,我寫了兩個字:蘇晴。
貼上去,退後看了一下,貼歪了一點。我沒有重貼。
那堂課上得很平常。一樣的呼吸,一樣的問題。她媽閉著眼睛跟著做,做得比誰都認真。沒有人問我教室的事,好像本來就應該是這樣。
下課前,有人問:「老師,後面那間是做什麼的?」
「放東西。」我說,「包包放前面那個架子上。」
「好喔。」
下課的時候,抄筆記的那位經過門口,停下來看那張紙。
「老師,這格是什麼課?」
「這是我的。」
她喔了一聲,點點頭,走了。
過了幾天,下午路過小敏的店。
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。裡面有兩桌人。她繫著圍裙,看見我,探出頭來。
「你來啦!」
「路過。」
「進來坐,我請你。」
「不用,你忙。」
她從櫃檯後面拿了一杯,追出來塞給我。
「你那邊怎樣?」
「開始了。」我說。
她笑出來,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門框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
「你下午有事嗎?」她說,「陪我去挑椅子。」
「今天不行。」我說,「改天。」
「好啊,改天。」
裡面有人喊老闆,她跑回去。我拿著杯子走。
門口那張手寫的紙,四個角用膠帶貼著。有一個人在紙前面站了一下,推門進去了。
晚上,戴眼鏡的女生傳訊息來:「老師,我妹妹下個月調回來,可以來上課嗎?」
我回:「可以。跟她說坐前面一點,這間比以前亮。」
傳完,我把手機放在桌上,去把明天要用的本子找出來。
隔天傍晚回去,隔壁那戶在門口搬椅子坐著,看見我騎車進來。
「老師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常住了喔?」
「嗯。」我說,「常住了。」
第二個禮拜的課,下課以後,人都走了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,在看牆上那張黃紙。
我把門拉開一點。
「要找誰?」
她轉過頭。三十幾歲,背著一個袋子,像是剛下班。
「你是老師嗎?」
「是。」
她看了一下那張紙,又看我。
「我想問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不知道能不能問。」
「進來坐一下。」
她走進來,在第一張椅子坐下。燈亮著。
我倒了一杯水給她。
「不用緊張。」我說,「想到什麼就問什麼。」
她兩隻手捧著杯子,點了一下頭。
她環顧了一圈。
「這裡以前是做什麼的?」
「空的,空了一年多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
「現在是上課的地方。」
我看著她坐在那裡的樣子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一個朋友跟我講過的話。她說,每個人頭上都有一根線,那個東西一扯,我們就動。
我笑了一下。
「妳剛剛說,想問什麼?」